母亲的手

韶关日报 李爱凤 2021-10-04 09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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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家里经常有乡邻来找母亲,来者或是受亲朋之托,或是自己要做外婆了。女儿刚嫁人,这些准外婆们要母亲帮忙做一些绣品。比如虎头鞋、虎头帽、背带、口水兜。物质匮乏时期,送这些实用的绣品,既是祝福又可以间接显示手巧,无形中帮自家女儿提升形象。俗语云:“选媳妇先看丈母娘。”谁都希望娶回家的新媳妇儿有双巧手儿。  

接了活,母亲开始张罗。丝线、布料这些墟市能买到,做小虎头帽的白绒毛,母亲却要大费周折。母亲白天下地干农活,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绣得特别艰难。下雨天、农闲时,母亲坐在厅屋后门口,先用铅笔在绣棚上轻轻地描出要绣的图案,然后再一针一线仔细地绣。丝线在母亲手中穿来跳去间,不是一朵花儿悄然绽开,就是一只小老虎活泼可爱。  

这个时候,我家里的厅屋最热闹。村里的大姑娘、新嫂子都爱聚在母亲身边,或议论、或讨教。母亲一会教这个怎么起针,一会教那个怎么描图。回头一看这头又绣错了,悔针,重来。一位新媳妇羞答答地说:“不要学做小老虎了,绣鸳鸯戏水呀。”平日里母亲从不高声大气,这会儿,居然和大家一起哈哈笑,笑声撩过屋檐,惊得在屋檐下午睡的雀儿皱起了眉头,叽叽喳喳地叫,仿佛在说:“再吵,我就飞到你们的棚子上去睡觉。”  

我偶然撞见这一幕,只见绣棚上这只虎头虎脑的小老虎确实可爱。母亲没上过学,不仅认识些字,还能描能绣。居然还有人跟着学,我忍不住独自偷笑。母亲80岁那年,有人来找母亲定绣品。我暗自寻思,如果把刺绣和制衣相结合,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?有心想学,可是母亲年事已高,而我也远离故乡。如今事过境迁,母亲带着她的手去了天堂。村里村外再也寻不到虎头帽的踪影。我错过的,只是母亲的手吗?  

和母亲的女红相比,那些出自母亲双手的食物,更是稀奇古怪。且不说青黄不接的时候,母亲如何利用红薯、菜叶解决一家10口人的饥饱,单是黄豆,母亲就能物尽其用。  

如何把每一粒豆子用到淋漓尽致,母亲可是费尽心思。母亲听说脱了皮的豆子做的豆腐细腻嫩滑,于是拿来脱稻谷壳的农具把豆子碾压一遍。被碾过后的豆子收集到簸箕里,母亲张开双臂,双手握紧簸箕边框,簸箕在怀中上下颤抖,豆瓣和豆壳在空中扬起,又落在簸箕中。说也奇怪,豆子随着母亲的节奏,飞扬、降落,豆瓣和豆壳听着指挥,唱着歌、跳着舞,乖乖地分开了。豆壳落在地上的器具里,豆瓣留在母亲手中的簸箕上。  

豆瓣顺理成章做成了豆腐。本该丢弃的豆壳,却没有到该去的地方,而是被母亲用点油盐水煮熟,加上辣椒粉葱花,成了餐桌上的一道菜。儿女们的筷子夹着豆腐的时候,母亲的左手端着碗,嘴里咽着豆壳。虽然在我的记忆里,我并不爱吃这豆壳,现在却特别想吃,想尝一尝母亲的灵感,再回味一次母亲的独一无二。  

煮完豆壳,母亲的手伸进了装豆腐渣的竹筐。豆渣被母亲撒上一层酒药,搓成团,像一个个棒球,挤满铺着禾草的竹筐里。一块干净的毛巾披盖在竹框上,把豆渣捂得严严实实。几天后,豆渣发酵成功。掀开毛巾,豆渣球上一层细绒的毛,长相有点难看,气味也不是那么友好。回想当时那一框长满绒毛的豆渣球,我竟然有一丝伤感,为那些禾草。同样是禾草,别的禾草盖的是珍珠,落在我家的,捂的却是豆渣。可是那个时候,用一颗珍珠换一个豆渣球,母亲会答应换吗?  

取刚发酵好的豆渣切成片,煮成汤,谈不上美味,但是至少不难吃。分享是美德,做了好吃的,左邻右舍少不了要分享,吃过母亲美食的邻居自然要回礼,自古来而不往非礼也。只是邻居送来的豆渣,模样变得有点黑,味道也变得有点苦。母亲说那是酒药的问题,和手没关系。我有点纳闷,难不成酒药也恋家,离家后还能患上抑郁症。  

豆渣、豆壳都不怎么美味,但能果腹。父母都是孤儿,养活我们8个儿女,春天不饿着、冬天不冻着,母亲的这一双手,除了勤劳,颇有点多功能室的味道。那个年代,女人生孩子不去医院在自家生。邻近几个村的孩子,有多少是经过母亲的手接生的,谁也记不清了。为表感谢,生孩子的那家人会煮几个红鸡蛋送给母亲。母亲说她不喜欢吃,那几个红鸡蛋又顺理成章成为儿女的囊中之物。  

母亲的手,和别人的手一样勤劳,但是又和别人的手不一样。这点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,也习以为常,并没有感觉母亲和别人有什么区别。可是母亲感觉不一样,当着儿女的面,在陌生人面前,母亲总会不由自主地缩手,把右手往袖子里缩、往里面藏。母亲说她的手好丑,不想给儿女丢脸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我正拉着母亲走在粤北小城的街道。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母亲的手。  

我不顾母亲的极力反对,卷起母亲的袖子,只见母亲的右手手掌不见了。大拇指、无名指、小手指和手掌粘成一个骨肉团。变了形的中指和食指虽然可以活动自如,此刻却显得异常孤单。母亲说她还是婴儿时,外婆一不小心,母亲便从外婆的手中滑落,母亲的手掉进了煮粥的砂锅里。  

我放下母亲的衣袖,挽着母亲的手,大步走在街道上。那锅粥的蒸汽漫过我的眼帘、漫过街道、漫过遥远的时空、漫过故乡的稻田。稻田里,母亲左手握稻草,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镰刀,在稻浪中浮浮沉沉。稻香沾着母亲的汗水,在田野飘扬……

[ 责任编辑: 刘璐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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